自画像:帅晨玉 人文学院 研一
从高密到瑞典,从小县城到欧洲,从放牛娃到世界级作家。莫言的获奖,让国人振奋,诺奖的知名度也将更多人带入中文圈,带入了莫言作品的卷帙浩繁中。“莫言非常会讲故事,太会讲故事了”,诺贝尔文学奖终极评审Goran Malmqvist在颁奖典礼之后兴奋地形容。

赫拉克利特曾说过,“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而他的学生克拉底鲁辩驳,人一次也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读莫言的小说,给人心灵带来的感受与冲击力正是后者。很多作品,尤其是叙事性的小说,我们读一次,大概很难再会去翻第二遍。然而莫言的作品,在看第一遍时,就仿佛是享用着一场流动宴飨。所有的动物,植物,人,所有的阳光,秋霜,泥土都在缓缓的流动。阅读的过程,不是读者本身朝着更大的页码数走,倒更像一切场景与情节自动置换在你面前,走马灯般让人晕眩。“莫言诺奖占元魁,红树高粱生死回。丰乳肥臀何处赏,檀香藏宝月光来”,光是将莫言的所有作品名称连缀入诗,对仗平仄就已经是一项浩大工程了。他的勤奋,他的盛产,他的恒心,正如同千年之前老子说过的一句话“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从《透明的胡萝卜》到《丰乳肥臀》,从《拇指铐》到《红高粱》,以及《难忘那带着口罩接吻的爱》、《天堂蒜薹之歌》、《会唱歌的墙》。挽起裤腿,打起赤脚,踏进莫言的文字河流,你会感觉到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冰冷与炽热,感觉到毛孔的舒张与闭合,感觉到时代的血脉,沿着脚心的搔痒,一直冲向头颅,等待喷薄的那一瞬间。
莫言的文学就像一片魔沼,一旦陷进去就久久难以逃脱,你会感觉到浑浊泥浆进入你的嘴巴,你的五脏;你会觉得你走进一片高粱地,里面横横竖竖的高粱杆划得你遍体鳞伤,坑坑洼洼的砂土石粒走得你步履维艰,也不知道何时是尽头;你的耳边呼啸过绝望的嘶吼,和再也无法重见光明喋喋不休。
然而,透过战争的硝烟,饥荒的威胁,人性的丑恶,却有一丝温柔如海市蜃楼,若隐若现在莫言的小说里。对旧时代妇女遭遇的同情,对贫苦孤儿的关怀,对战乱之中人们的悲悯,《丰乳肥臀》中对伟大母性光辉的讴歌,都表现出莫言在书写创作过程中的心理高度。而他的流露,又是完全不经意间的。例如《透明的红萝卜》中:
“我是领导。我有自行车。我愿意在这儿睡不愿意在这儿睡是我的事,你别操心烂了肺。官长骑马士兵也骑马吗?好好干,每天工分不少挣,还补你们一斤水利粮,两毛水利钱,谁不愿干就滚蛋。连小瘦猴也得一份钱粮,修完闸他保证要胖起来……”。
关于莫言的魔幻现实主义,主要体现在行文主题与语言情境的揉合里。
譬如饥饿感的幻化:“黑孩走出桥洞,爬上河堤,钻进黄麻地。他双膝跪地,拔出了一个萝卜,萝卜的细根与土壤分别时发出水泡破裂一样的声响。黑孩认真地听着这声响,一直追着它飞到天上去。天上纤云也无,明媚秀丽的秋阳一无遮拦地把光线投下来。他希望这个萝卜在阳光照耀下能象那个隐藏在河水中的萝卜一样晶莹剔透,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但是这个萝卜使他失望了。它不剔透也不玲珑,既没有金色光圈,更看不到金色光圈里苞孕着的活泼的银色液体。他膝行一步。拔两个萝卜。举起来看看。扔掉。又膝行一步,拔,举,看,扔……”,以及“牛奶的气味丝丝缕缕地散发在清晨的空气里,在他面前缠绕不绝,勾得他馋涎欲滴。他看到一只黑色的蚂蚁爬到奶瓶的盖上,晃动着触须,吸吮着奶液。那吸吮的声音十分响亮,好像一群肥鸭在浅水中觅食”。读罢这些文字,好像自己变成了里面的男孩,在舔着干裂的嘴唇。
魔幻只是工具,是途径,而表现生活现实才是目的。用魔幻的东西将现实隐去,展示给读者一个循环往复的、主观时间和客观时间相混合、主客观事物的空间失去界限的世界。传统的魔幻现实主义主要借宗教、神话、传说来产生诡谲的效果,而莫言的魔幻现实主义却紧紧攫取人类的基本欲望:饥饿(《透明的胡萝卜》、干渴(《拇指铐》)等去写,更贴近大众,也更通俗化,不会因读者知识背景的缺乏而造成理解隔阂,这也和作者本身的教育成长背景有关。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淳朴憨厚,大抵是面朝大海等待花开的诗人,永远无法认知的世界。
莫言自己时常念叨,悠着点,慢着点。人类社会闹闹哄哄,乱七八糟,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看上去无比的复杂,但认真一想,也不过是贫困者追求富贵,富贵者追求享乐和刺激——基本上就是这么一点事儿。我们要用文学作品告诉人们,维持人类生命的最基本的物质是空气、阳光、食物和水,其他的都是奢侈品,当然,衣服和住房也是必要的。当人们在沙漠中时,就会明白水和食物比黄金和钻石更珍贵,当地震和海啸发生时,人们才会明白,无论多么豪华的别墅和公馆,在大自然的巨掌里都是一团泥巴。
因而,在生存这一定义的外延,永远要留给自己一片灵魂的净土,掀开物质的枷锁,垦殖精神的荒芜,亦如魔沼中引颈的天鹅,与高粱外璀璨的星光。